第9章 蓄势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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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酒称不出几日安衡的伤便能痊愈,果然,只等了五天,小太子又得见安衡站在太学门前,弯下脊背道:“恭迎太子殿下。”

一切像没发生过,安衡仍是那副低眉顺眼,谦卑恭敬的样子。

早晨迎接,傍晚恭送。随侍左右,马首是瞻。

偶尔碰上薛一鸣的视线,不知可是共患难过,安衡会露出难得的笑容来。当然,被小太子抓得正着,于两人又是一场无妄之灾。

一把沙,握得越紧散得越快,小太子回过味来,自己好像戏里棒打鸳鸯的恶人。

不行!

“祭酒!你说我这该如何是好?”

“殿下所求为何?”祭酒很乐意作学子们的智囊。

“我希望安衡的双眼只看着我。”

太子的身份让宁豫的物权敏感延续到了九岁。孩子有这样的心理非常正常,家长和老师千万别将孩子的物权意识简单用“自私”定义了。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,安衡是个活生生的人,可不能拉扯坏了缝缝补补,更不能换新。

祭酒不打算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来引导太子正确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能攀上太子这高枝,于安衡最有裨益,便是玩具又何妨?

“殿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若是,我是打个比方。若是有个木偶形如安衡,终日随侍殿下左……”

“木偶有什么意思?”太子打断道。

“那若是安衡……”

“行了,别假设了。我就要他只围着我转,说吧,我要怎么做。”绕这么些圈圈弯弯,就不能直说吗?小太子早失了耐心,催着祭酒讲重点。

皇帝仍是皇子时,在太学里不仅勤思好问,以天才盛名接连跳级,早早毕业。对一众博士也恭敬有礼,从未有过轻慢之举。怎么偏生惯得太子这般!

“殿下生来便有天家威严傍身,自然会受人敬畏、敬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若殿下想收得忠君之外的情谊,得赏识他。所谓士为知己者死,介子推割股……”祭酒职业病又犯了,细说完介子推后又罗列了一堆忠臣。其事迹,皆伴以血肉性命、心力交瘁。听得小太子直皱眉。

“而今四海升平万邦来朝,我也是既定的储君。不需要安衡割股充饥,也不会逼得他抱树而亡。”

殿下怎么就抓不住重点呢!“以诚待人,定会收获意料之外的惊喜。”祭酒急了。

“殿下,你可信我?”

“信!”

“赏识他,肯定他。在他所作所为契合殿下心意时,莫吝惜了赞许。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小太子想了想,虽然还不是很懂祭酒的弦外之音,粗听下来,又似与父皇之意相悖。不过谁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准则,折个中,先去“肯定”一下他吧!

等等,安衡有什么优点来着?

除了长相甚是合意外,好像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。

算了,硬夸吧!

问过宫人,射艺课快下了。小太子先酝酿一会儿情绪,又仔细想好了待会儿要夸些什么。

“安衡的表现如何?”太子又招来督学的宫人问,得到的回答仍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

为了太子的安全着想,射、御、骑三门课都免修。上周小太子径直回了宫,这次有“要事在身”。

又有宫人来报,安小侯爷往寝室来了。小太子赶紧复习了马上要说的重点,先问问伤可好了,有没有影响拉弓射箭。再夸夸他射箭挺不错,再练习练习,说不定也能百发百中。

“殿下。”

人来了!

“你的伤,是习武受的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好想不是该这么开头!小太子郁闷,都想好词了的,怎么一脱口就变了。

安衡不知道这活祖宗又要作出什么幺蛾子来,调整呼吸心跳,等待当头棒喝。

“你累了吧,来人!赐座。”

小太子觉得自己失了态,安衡觉得今天太子还不回宫去就是要留下来整他吧!

安衡的里衣都被汗湿透了,若是不快些换下来,等被体温烘干,或是凉风一激,很容易染上风寒。可太子这有话要说又不说的样子,安衡只能候着。

明明是光滑的圆凳,安衡坐着却感觉是垫了针毡。

“殿下?”

“哦,我无事,就问问你方才的课表现如何。毕竟是我的伴读,决不可失了我的颜面。”

“臣不敢!”

要命啊!安衡“咚——”一声径直从圆凳上跪下来,

安衡因不懂规矩,可是被祖父好生训了又训,现在连步子都被压得慢慢的,便是太子突然停下脚步,安衡也不会一步跨得并肩。

“没让你跪。”

“算了,你歇着吧。”

太子召来宫人要回宫去,勒令安衡不用送出门,安衡也站在院门处目送。直到长长的队列最后的宫人都转过了廊桥,安衡转头朝侍从喊:“备水!”

不知太子败兴而归,安衡将整个身子都浸入热水中,听手下人一一细说太子下午都见了谁,做了何事。

“找过祭酒……”

又轮番派了好几个宫人来靶场盯梢。

安衡思来想去,把脑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按了下去——他不会是想与薛一鸣争宠吧?

可怕!

“小侯爷,孙博士请您稍候过去一趟。”

“好。”

擦干水迹,换上烘得温暖衣衫。

太学中不少学子自小便习惯用熏香,安衡又是例外。为此,还被人讥讽到底不是世家大族出身,连独有的香也无。

惯是藏于暗处的杀手,一切能昭示身份的东西都是催命符。

小太子用的熏香似乎随时令而变。立冬时似雪松,过了小雪又换成了茶香。安衡不懂茶,闻起来与常饮的红茶有些像。

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。跨出院门,安衡低头嗅了嗅袖口,似乎也沾染了一缕茶香。

“学生安……”安衡话未毕,指节也还未扣上门板。

“请进。”

教授射艺的孙博士是将军出身。犯过错,也受了伤。不便再叙用军中,皇帝听大将军惜才之意,顺水推舟授命孙博士来太学授课。

从沙场上退下已有五、六年,孙博士一双眼仍锐利如鹰。

“我找你,是觉得你并不止有十中六的水准。”孙博士开门见山。

“学生确实不才。”

“你射出的箭,会随着你的目光偏移。你的双眼稍稍往左看去,你的箭也会朝左偏一些。若是你眼帘垂了,便是起风了。”

“你在算,风的影响。”

安衡不知,先前射艺课上表现最佳的张麟,临走前曾告知孙博士,安衡是投壶的好手。

这第二堂课孙博士便留心一看,果然!

准头后天也能练,不过孙博士从一种纨绔的轻蔑中听来,安衡原先并未玩过投壶。

若是天生的好准头,孙博士惜才,不想安衡埋没了所长。若是后天练的,这样一个人做了太子伴读。孙博士感念皇恩,既已知风险,作臣子的岂能不报!

“回博士,学生习射艺已六年有余。”

“你师从谁人?”

“家仆,无甚名气,只手熟尔。”

“能看出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本事,确实有几处没教得好。”孙博士快人快语。

“请老师指点!”

孙博士能将话说到这份儿上,便是非友,也绝不是敌。安衡站直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。

“你既已有老师,还是称我‘博士’吧。算不上关门弟子,不过你我课后再交流几句。”

“一字也为师,弟子叩谢老师。”安衡将礼数做足了,跪地行了个大礼。反正有事儿没事儿都会跪小太子,能跪些有恩之人,有意义多了。

“起来罢。”孙博士叹了口气。“我才疏学浅,教不了你多少,只能尽我所能。”

“待你从太学毕业后,若是还对射箭有兴趣,他也没死的话,我再替你引荐。”

“多谢老师。”

孙博士按拉力从小到大依次取下墙上的弓,先看看安衡的臂力如何。能拉开弓弦只是第一步,手还得稳。安衡手指长手掌薄,于拉弓没什么加成。一双白净的小手生的茧子被磨了又磨,茧子是磨掉了,原本的掌纹也被磨没了。

看来还学了别的兵器。

太子大闹太学的后半段是因安衡一对手肘皆有伤,孙博士问道:“你腕上的伤,是攻防时受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若是伤及肌理骨骼,日后会拉不得弓。”

安衡又恭敬称是。

“近身格斗我也会,搏命的那种。既是习武,是练习。就我一家之言,无需用伤痕累累来证明真学到东西了。”

“老师说得是。”

“很辛苦吧。”

安衡不知孙博士何意。

“这么小,却要学这么多技艺。”孙博士已改观,猜测皇帝擢安衡为太子伴读,打算的是让安衡做保镖。毕竟御前侍卫们都是几番遴选出来的,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。

“多谢老师。还是头一次有人问我辛苦吗?”

“说真的,很是辛苦呢。”

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

安衡的娘亲早早把儿子卖了,让儿子早早享受到荣华富贵,也早早背上有些沉重的命数。

得孙博士的指点,全然是安衡自作主张。

原先无论技能也好,身外之物也好,皆源自娘亲或祖父。安衡有几斤几两,也是被掂量得一清二楚。

若是要反击,得先有自己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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