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蓄势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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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冬月,下了一场大雪。

厚厚的雪盖盖上屋檐房顶,煞是可爱。似棉被,也似糖霜。

突然想到什么,安衡掰着手指头数,“寒月、冬月、腊月,要过年了啊!”

上次休沐日的前一晚,安衡脚滑扭肿了脚,伤筋动骨一百天呢。虽然小孩子恢复得快,安衡前两日走路便与平日无二了。年纪大了注重养生的安沛宜也暂时不让孙子瞎蹦跶。又加上林大人有事在身,不晓得被皇帝派去哪儿哪儿执行任务了。这周休沐,安衡难得闲暇,抱着暖炉倚在湖心亭观雪。

年底事多,安沛宜现下是京城安氏一族的族长。近来祖孙二人都不在安家老宅,暂时搬到原先安家的大宅里。不愧是原先根基最深的世家大族,安家大宅经几代人精心打造,廊腰缦回,檐牙高啄,雕梁画栋,美轮美奂。

自然也少了许多人味儿,多了些会让安衡很不舒服的东西。

安衡的脚便是回安家大宅的第一晚伤着的。

不似江南园林般假山嶙峋,弯弯曲曲。安家的园子里有一片开阔的湖,水面结有薄薄一层冰霜。昨夜,安衡又梦见有人淹死在湖中,次年园丁清理湖中睡莲时才捞起来。

冻了一个冬日,还未成一具枯骨。被人认出是某一方新纳的妾。

安衡喊来府上家生的老仆问起,竟确有其事。

“神奇。”安衡摇着头,啧啧道。

老仆走后,安沛宜从亭子顶上跃下,对孙子道。“你今晚再换个院子睡。”

“啊——好!”

“祖父!”安衡想起祖父的交代:若是梦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,一定要告诉他。

“有那女子的画像或旧物能给我看看吗?”

安沛宜从怀中掏出个光生的木簪子,“她戴的这个。”

“孙儿记下了。”

“你玩吧,我还有事,先去忙了。”

“地滑,祖父慢走!”

安沛宜似一阵风,踏雪无痕。没留下一个足印。

“哇——”安衡惊叹,扭了扭脚踝,也想试试。

刚踏下亭子外的台阶,松软的积雪清晰地印出一只足印。

“算了。”

次日,因大雪阻路,安衡得起得比平日更早,赶去太学。太子今日请假,听宫人道是昨日玩雪患了风寒。

安衡手书一封关切的信,递了锭银子让宫人给殿下送去。

关心直系领导,是员工应当做的事。反正,用的都是祖父的钱。

愉悦地上完课,午休时与薛一鸣一起打饭。回寝室美滋滋地睡个午觉,下午散学后再回家去。似乎是睡眠充足了,进来安衡突然长了点个子。

“一鸣啊!你也要多喝牛乳多睡觉啊!”安衡很乐意跟唯一的朋友分享长高心得,殊不知还没到拼营养的时候,是安衡年纪长了两岁,自然要大只一些。

“我记下了!不过,牛乳好腥啊!”

“水牛乳还好啊。”

“我说呢!我家中找来的是黄牛乳。”

“嘿,你再试试。”

接连有半月未去上晚自修,安衡终于不负祖父所望,梦见了那个红衣女子。

她与之前死在湖中的其他女子有相似处,也有不同。

那些可怜的女子或是自己跳进去的,或是被人绑了绳子丢进去的,不过都是在夜深人静时。

只有她,被人要求换上红衣,骗至湖心亭。光天化日之下推入湖中。水里还有人拽着她的脚,往下扯。

很快,湖水吞没了她喊出口的安沛宜的名字。

正午时一身红衣,横死水中。

有人想让这女子成了水鬼。死后仍被拘禁于湖底,难得超生。

“祖父。”

安衡见祖父一言不发。梦的结尾,确实也有年轻时的他赶来湖边,伤心欲绝。

“嗯。”安沛宜点点头,道:“原先的安家真是造了很多孽呢。”

安沛宜看了看自己手上看不见的血腥,微笑道:“害了她的所有人,都下去陪她了,除了我。”

安衡只觉得好像冷风灌进了衣领,脊背发凉。插个话题问道:“他们为何要杀祖母啊?”

“因为我不听话,他们不能杀我,又想杀了我。”

安衡不知该如何回话,幸好他是听话的?

看来安家人神经不正常是遗传的,哪儿有这么对待自家孩子的?

“傻小子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骂谁。”安沛宜脸上的笑意冲淡了怒气与哀戚。

安衡抿紧嘴,居然又被猜中了。

“只要你眉一沉,眼角一挤,便是在嫌弃什么。继而舒展,那便是心中骂完了。”

“再一抿嘴,嗯,我猜中了。”

“原来如此!”安衡恍然大悟,准备待会儿回房好生练习表情管理。

“当然还有别的神态动作,也能映出心中所想。”

祖父得意一笑时,右侧的眉毛也会轻轻一挑。这是安衡自己观察总结出来的经验。

“上学去吧。”

离腊八只剩一旬,过两日便是期末考试。

太子与安衡皆是学期过半才入学,备考也更得比别的学子努力些。

梦到祖父的未婚妻后,安衡的每日的重心便从做梦回到学习上。

对于这些有朝廷养着,家里供着,有顶尖的老师教学,有丰富的书目参阅的学生,宋濂于《送东阳马生序》中言:“其业有不精,德有不成者,非天质之卑,则心不若余之专耳,岂他人之过哉!”

要是还学不好,不是智商有问题,说好听点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。

安衡本想糊弄一下,没想到祭酒提前给命了几套卷子,安衡做下来惨不忍睹。

回家去自然又是一顿暴打,舒服的冬日生活戛然而止。

在空旷的安家大宅的书房里,安衡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抄书抄到“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。”

“祖父!我想回太学上晚自修。”安衡倍感珍惜暖意融融的教室。

腊月十五,一大早便有专人将各学子的成绩单送到府上。

安衡见祖父蹙着眉头揭开一角,窥了一眼,又翻开扉页。

祖父不是把成绩单直接扔地上!看来不是很难看!安衡松了口气。

“还行吧。”安沛宜淡淡道。

安衡欢天喜地接过成绩单,一翻开,第五。挺好的啊!

“我当年可是第二。”安沛宜见孙子这没出息的样子,嫌弃道。

“第一是谁啊?”

“是你们祭酒。”

“嗨。”

期末考成绩过得去,整个寒假都会轻松得多。安衡获了许可,喜滋滋出门去。先去太学门口看看众人的成绩,与薛一鸣约好了,要出去溜达溜达。

洒金红纸上书有各年级成绩前二十,不出意外,初阶学堂第一是太子殿下,二三四是班上颇为努力的学子。名次不用太高,能考赢了不对盘的那几个便足以。再往下看看,薛一鸣第十,队友真是拖后腿啊!

不一会儿,街道的另一头出现安衡等待的身影。

“阿衡!”远远地,薛一鸣招着手。

“你第几?”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成绩。

“你猜?”安衡很是得意。

“第十一?”

安衡拽着人又挤进榜单之下,“你看看,一二三四五,我第五!第五!看到没?”

“幼稚。”

雪后初霁,冬日暖阳一如红纸上的鎏金,洒在一众朝气的学子身上。

“我们去哪儿啊?”挤出人潮,薛一鸣问道。

“嗯?不是我跟你混?”

“那便跟我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去我家。”

人潮另一端,两个不知是谁家的小厮朝身后比了个手势。再远些,又有摆摊者朝对面早餐摊的食客示意。

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树下还有举着弹弓要打鸟的人。

不过倒霉的蝉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正听伙伴念叨家中有好多画,还有些是师兄所绘。

安衡知,那些是生父早年练习的作品。

“能送我几幅么?”

割爱还是有些让薛一鸣心痛。

“得看你是要哪幅,有些我也舍不得哈哈哈……”薛一鸣朗笑后又道:“不过等我死了倒是可以尽数赠你。”

“呸,说什么晦气话呢?”

“无妨。就是你还得等上好几十年哈哈哈哈……”

走着走着,安衡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多了。

“一鸣,稍后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。”安衡凑近薛一鸣压低声音道。

“勿要惊异!莫问!照做便是!”

薛一鸣郑重点点头,听安衡续道。

“有人跟着我们,只凭你我之力甩不掉。”安衡认真又道:“我的人会来救我,若是还连累了你,只怕他们无暇兼顾。”

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

“你先与我吵架,然后推搡,你再负气离去。径直往京兆尹府衙走,别挤进人堆,但要走人多处。”

路人见俩金贵公子元是欢欢喜喜把臂同行,几句话不对盘便争执起来,又欲大打出手。

尾随的小厮赶紧来将两人分开,各自安抚自家主子。年岁稍小些的公子放了句狠话,带着仆从怒气冲冲走了。

看来薛一鸣不是目标所在,对尾随之人无半点吸引力,竟连一个尾巴都没带得走。

似乎他们也并不怕薛一鸣去通风报信,不知这麻袋是准备了多久了。

安家只有老宅和大宅设防,离此地都少说有一炷香路程。现下放近侍出去求援,无异于让人去送命。

安衡没等到安家增援,走入这条街的路人反而越来越少……

“!被安老怪给卖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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