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蓄势8
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已是隆冬,城中积攒的雪数日不化。远远望去,屋顶是一片皑白似云。凑近了往地上瞧,车辙马迹混杂着尘埃泥土,若是不慎踩了一脚,定会脏了鞋。

安衡刚从宫中出来,不起眼的小马车被宏伟的宫墙一衬,更显寒酸。

走完有宫人清扫的长道,马车汇入百姓的车流。路面湿滑,马行缓缓。

离春节越来越近,街上已经有按捺不住的小孩偷出家中的鞭炮炸雪堆玩。

不知是惊着了谁家的马,先听得一声马儿嘶鸣,接续传来男人粗声喝骂、不知是谁家小孩的哭泣声。

“少主稍待片刻。”赶车的护卫转头朝车帘后道。

“是怎么了?”

“前边有马受惊失蹄,踩着一小孩。”

又听得女子大哭,闹着要报官。安衡不自觉眉头皱起,又问道:“伤重否?

“这,属下不知。”

喧闹声大了一阵儿又消下去了。

感受到马车继续向前,循着血腥气,安衡于最浓处掀起帘子看了一眼。地上还有留只小小的鞋,鞋头破了个洞。另有一不过五六岁的小孩折回来,飞快捡起鞋掉头就跑。

方才混杂的对话中,安衡依稀听得几句要价和还价的话。

万人歌颂的太平盛世,天子脚下,还有人得以命博些钱来过年。

安衡不知是该讥讽还是同情。

刚到安家大宅,门房报薛一鸣来过。坐了会儿没等到人,留下个帖子便走了。

“这些贵公子,连纸笺都熏过香。”

淡雅的兰香冲去安衡鼻腔中残余的淡淡血气。打开信封,是一张请帖。

后日是薛一鸣生辰,特邀安衡过府一叙。

前些日子,安衡养伤也没得闲。趁着不用去学校上课,抓紧恶补不方便在太学里学习的东西。

安沛宜清楚,让驴拉磨也得给点盼头。许诺安衡养好伤也学完那些毒物,能放他出去痛快玩上一日。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兑现承诺的时候。

接过孙儿递出的请帖,安沛宜痛快允了,还帮着参考送什么礼物合适些,反倒让安衡垂了眉。

“祖父。”安衡心有余悸。

“后日是有些事,不过我替你推了。去玩吧。”

小小少年小心翼翼地欣喜,“真的?”

“这次不骗你。”

安沛宜看得出孙儿努力压制了雀跃,不过回房的脚步还是比平日轻快些。

“到底还是太天真了。”

很快到了薛一鸣生辰这日,昨天安衡努力赶完了今日的学习进度,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新衣裳,还特意让侍从好闻的檀木熏了一晚。坐上祖父特意安排的华丽大马车,派头十足地去薛家赴会。

薛一鸣的父亲是时任礼部尚书,独子生辰,岂会少了借恭贺之名走动之人。又听闻薛家公子与安小侯爷交好,四舍五入也是能在太子面前说上话的,权臣预备役。一些大人啊,也不管孩子们对不对盘,今天也强行带了过来。

“去!好生玩!”

安国侯府的马车到时,门外长长的院墙下已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马车,一众车夫聚在炭盆边小赌。昨日,薛一鸣千叮咛万嘱咐,要是安国侯的孙子,那个小安逸侯到了,一定赶紧来通知他。

刚被管家迎进大门,安衡便见着匆匆赶来的小寿星。

“祝你生辰快乐!这是送你的礼物。”安衡亲手递出锦盒,祝福道。

“谢谢!”

薛一鸣转手将锦盒递给近侍,抓起安衡的袖子。“外边冷,我们去屋里玩吧。”

“我带你去我的书房,前些日我刚画了幅‘喜上梅梢’,正好给你看看。”

“我画得可好了!”

许是学画时将静心耗完了,薛一鸣格外聒噪。絮絮叨叨从六年前自己的第一幅“墨宝”,讲到刚画好的雪、梅花与喜鹊。

“画得真好!”安衡诚心称赞道。

可安衡更想看薛一鸣曾说过的,他的师兄的画。

“嘿,你的那些藏品呢?能让我开开眼吗?”

说者有意,听者也有心。

薛一鸣心中稍有失落,还是领安衡去另一间屋子,内壁挂满了大大小小薛父特意搜罗来的画。

“你猜猜,这其中哪幅是颜阿傩的真迹,猜中了我便借你观上几日。”

“小气!”安衡逗了一句,又道:“君子不夺人所好。再说,我看不懂画,送我我也不要。”

“你给我讲讲呗。”

虽然看不懂,不过安衡认得出,其中一幅《湘夫人》是爹爹的手笔,还用蝇头小楷在画卷左上抄了整首《九歌·湘夫人》。

“你喜欢这幅?”见安衡仰着头,目光留恋这幅挂在最明显位置的画。薛一鸣得到想要的信息了,不过出言再确认一番。

“这幅字多,字我还是看得懂的。”安衡扯了个谎,念念有词。

“这是情诗,还没到我们念的年纪。”

薛一鸣说着话,更努力从安衡的神态中挖掘着更多的讯息。被看得烦了,安衡索性大大方方正对着画。

“这《楚辞》名篇,就算还不解其意,不过借着画欣赏,倒也能看出一幅秋景来。”

画上,淡墨晕出江水粼粼,夹岸有荻花昭示秋瑟瑟。焦墨绘出的木叶缀在空中,落于水中,绘出有风过。神女身形窈窕,立于水边。若不知题为《湘夫人》,还以为是女子怀着愁绪在江边徘徊。

大致对画中意象加以评析,安衡最后总结道:“挺凄凉的。”

“倒让你看懂了。”

安衡指向其中一句:“沅有茝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。”

“是这句告诉我的。”

天被聊死了。二人各怀心思,一时间屋中气氛凝滞。这时候需要有人说些什么。

薛一鸣突然挤眉弄眼一笑:“是不是阿衡你家中已着手要给你相亲了啊?”

没想到薛一鸣这样救场,安衡先回道:“没有。”

又问:“何出此言?”

薛一鸣未作答,恍然大悟般“哦!”了一声。

看朋友的表情逐渐促狭,还透着一股子猥琐之感,安衡瞥了一眼,审问道:“哦什么呢?”

“阿衡你到成人知事的年纪了!”

“这也还早吧!”

“不早了不早了。”薛一鸣摆摆手,举例证明起来:“你还记得张麟吧。”

“参军去了那个?”安衡记得这么个人,险些与自己打起来了。

“对对对,就是张麟。他跟你一年的,过了这年就满十三。他前脚刚参军去,后脚他祖母就送了一车侍婢去。听我母亲说,张麟那些婶婶姑姑啊,这两个月忙着到处打听谁家有闺女……”

薛一鸣自顾自说着,又说到什么“回来?张麟肯定要得了战功才回来。”

“你不是与他不对盘么?怎么知道这么多。”

“就是不对付才得知己知彼!”

安衡故作疑惑,引薛一鸣解释。两人说着说着,从画室又回到书房,安衡可算摸清了薛一鸣平时打听小道消息的路子。

除了有事没事多到处参加哪家公子的冠礼、生辰宴,以此开源,平日里也多留心听听墙角。梳理收集的消息,加以分析和验证——就像今日故意挂出多幅安衡生父的画作一样。

自己又何尝不是呢?

薛一鸣聪明是聪明,到底业余的比不过专业的。安衡不过多吹捧了几句,薛一鸣便把自己卖了。言多必失,往往明白这个道理所交的学费……多让人承受不起。

一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贺岁者们久等不来今日的主角,于面子上也过不去,主人家也不好意思了。

有仆从来请薛一鸣与安衡去前厅。行至半途,又有小厮匆匆赶来,报:二皇子殿下大驾,就快到府门前的大街了。

二皇子与薛家可没什么交集,更何况其背后的宣家,至少有两个子弟与安衡和薛一鸣有过龃龉。

来者不善,走为上计。安衡颇为歉疚对薛一鸣道:“一鸣,对不住了,我得先走了。改日再向你赔罪。”

“为何啊!都还没开宴呢!”

安衡不便道出皇子之间的斗争,托称道:“我是太子伴读,得忠于太子。若是让太子殿下听闻我与二皇子有过交会,你懂得!”

“他可能坐坐就走!我再派人请你过来。”

“好!我回家等你传讯!”

薛家父子恭敬候在大门前时,安家的富贵华丽的马车早已绕出小巷,又回到主路上。相背二皇子的座驾,往来时的方向回去。

听侍从来报这“擦肩而过”,二皇子宁怡一手四个指尖下意识朝向掌心,又按下拇指,紧紧捏了个拳。

“安衡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对立?”宁怡的语气,似刮过光秃秃的树梢的风。

“可要奴才追去说道?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殿下可还要去薛家?”

“去。当然要去。”

会不到安衡,用那薛一鸣给他添堵,心里也能舒坦些。回宫后再把今天的“好消息”透露给跋扈的宁豫,华茂宫又得进一批新摆件。

“来人!”宁怡叫回刚退下的仆从。

“想办法赔安家一匹新马,换辆新车。”

“是!”

“殿下。”仆从行动前再确认主人的命令:“那安小侯爷可要……”

“你们杀不了他,去添点乱。”
site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