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怔怔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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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衡坐在平日里惯常搭乘的小马车中,灰扑扑的车帘外,坐了两个车夫。

一人驭马,一人侧头对帘后汇报道:“少主,方才有人撞了侯府的座驾,正在追查是谁人授意。”

“是二皇子宁怡。”安衡笑了笑,应当不出所料。

下属有些诧异,虽然不该过问主子事儿,疑惑还是出了口。

“传闻愈发言之凿凿,有禁军暗中保护我的事都传去边界了。他急了。”这是安衡听薛一鸣说起张麟的意外收获,回去可以跟祖父好生聊聊。

“是。”下属自知僭越,又将话题带回马车遭冲撞一事。“少主可有吩咐?”

“可把人给我抓住了,闹大些,务必报官去!”京兆尹刚倒了大霉,现下对安衡的事可谓十二分上心,定会顶格处理。

“是!”

待马车转过街角,仍像一开始那般,只有一个车夫攥着缰绳,马蹄嗒嗒。

车中有人低语:“赔来的钱能按我喜好打造辆新马车就好了。”

“那装潢布置,真是庸俗至极。”

宁怡还在薛尚书府虚以委蛇时,安衡接到祖父指令,先去宫中把状告了。

皇帝忙着处理公务,安衡乖乖跪在远处说起今日之事。

“皇上,您可得替臣子做主啊!”你害得我的车被你儿子找人撞了!赔钱!

只听皇帝轻笑一声,道:“撞了你,你撞回去便是,你祖父有得是钱。”

“启禀皇上,不是钱的问题,是臣子的小命啊。”

安衡在脑中翻了个白眼,撞回去?皇帝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且不论是以下犯上,不知会被宁怡作何文章。这送上门去,稍有不慎就白给了啊!

无奈,安衡叹了口气,只能将语气越说越难过:“一再遇险,臣子都不晓得能不能平安过完这个年。”要不您先别整我了,求求了!

皇帝抬起头瞥了一眼,跪着的小小少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。

安沛宜教出来的孙子真是好笑,这般胆小,也不知是随了谁。“罢了罢了,朕替你做主。”

随了谁……

皇帝越想越不是滋味。随了他那惯是会见风使舵的娘吧。

完成任务,安衡喜滋滋谢主隆恩。站起身来告退之时,又听皇帝吩咐道:“宁豫还在上课,你等他下课了陪他玩会儿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安衡敏锐觉察到,皇帝的语气不似方才那般轻快。刚刚还好好的呀!

真是伴君如伴虎。

便是阴晴不定,皇帝还是说话算话。给宁怡添了些乱,最近那些四起的留言也停了。安衡哪怕出门撒丫子玩,再未碰上什么安全问题。

不过有的人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
被拘禁起来的大皇子是把被打掉了还落在敌人手中的刀。

很快会折了。

果然。

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,大皇子静悄悄死在只有一盏油灯的冷宫之中。

次日一早,送饭的宫人一声尖叫。

不多久,白布盖着的担架从前死过不少妃子宫人的冷宫中,抬出了少有的皇子的尸体。

在宫中杀了思过的大皇子,这无异于把刀抵上皇帝的咽喉。

太子宁豫跟安衡好着呢,经常一块玩。安衡也没本事将黑手伸到宫里来,矛头便直指剩下的宁怡。

皇帝并非原先的太子,几乎杀光了一众兄弟,又助父皇早登极乐才坐上龙椅。

宁怡到底也是皇帝亲生的,骨子里有些东西只怕是一脉相承。父皇明晃晃地偏爱太子宁豫,宁怡似乎多少有些效仿之意。

皇帝震怒,宫里朝中噤若寒蝉。

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,一众禁军由林艺携圣旨领队,直接封了二皇子及其生母宣贵妃的寝宫。

一番搜查,虽未查出如蠢钝大皇子住处有的禁物,皇帝未下旨解封,禁军也只听令行事。

新年第一天的夜里,簌簌坠地的大雪迷了人眼。

大皇子的生母以腰带悬于梁上,随儿子去了。

伺候的宫人夜里来添碳,只见窗上有一双腿的影子晃荡,忙喊人来,可惜这对母子已经团聚有两个时辰了。

几乎同时,禁军接连搜查宫中的假山水井,有了新的并不是好东西的发现。

皇帝急召,安沛宜领着安衡行过宫墙下的厚厚雪白,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
安沛宜近六旬,多年习武与用武,一身关节磨损远胜常人。天寒地冻,步履匆匆,疼痛难忍。

“祖父。”安衡关切地搀着祖父的臂弯,“慢些吧。”

抽了口凉气,安沛宜一阵咳嗽。“慢……咳……慢不得!”

宫中人心惶惶,向来稳重的皇帝气得掀了桌,一地狼藉。太子与最得偏爱的小公主来,也只敢候在偏殿。这时候要是凑上跟前,让皇帝生生把气别回去,只怕是后续爆发起来劝都劝不住。

已是深夜,小太子与小公主强忍着困意,坐在暖炉旁等着。

终于有宫人来报:“殿下,安国侯携孙安逸侯到了。”

“照看好公主,我去看看。”

“哥哥……我也要去。”小公主不过五岁,小小的手抓着兄长不肯放。

只是大了五岁,太子在妹妹面前像个小大人。“阿舆乖,哥哥先去看看,若是父皇不生气了,再来喊阿舆好不好啊?”

“不好。”

安衡没有想到,第一次见到另一个妹妹,会是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半夜三更。气氛并不美好,有道随时可能劈下来的惊雷悬于头顶,安衡不敢上前问问“公主殿下平日都喜欢些什么?”只趁着行礼时深深望了一眼。

安沛宜睨了一眼孙子,见安衡识相,稍微放心,不过还是伸手将孙子拢到身后来。

祖孙二人暂避耳室,换下被积雪侵得湿透了的鞋袜。安沛宜寻得机会对孙儿低声道:“还想再见到就沉住气。”

对上祖父遮了一半的瞳,安衡知这是警告。

“孙儿明白。”

皇帝传召安国侯,大殿中一众宫人如释重负。

安老侯爷能哄好陛下吧?

偏殿中,公主第一次见外男,颇为好奇。

“常听皇兄提起安逸侯,今日一见,很是亲切。”

妹妹跟我说话了!安衡心都化了。捞回快飞走的神志,安衡笑道:“臣初见公主殿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

太子生生挡在安衡与公主之间,不悦道:“你去耳室等着。”

“是。”安衡认命,可是真的很想跟妹妹说说话啊。

不怕,来日方长。

大皇子横死,仵作报死因是突发心疾。

这倒能说得过去。大过年的,外面歌舞升平喜气洋洋,自己孤身一人困于冷宫反省,一时想不开急火攻心就嗝屁了。

不过尸检还查了出别的东西,大皇子体内还积聚了不少汞毒。

半个时辰前,禁军也于少有人去的宫中水井里捞出些淬炼水银的工具。

皇帝对汞毒再熟悉不过。先帝罹患慢性汞中毒,诱发出的癔症再被皇帝加以利用,这才“英年早逝”。加上皇后死于□□,宫中对毒物讳莫如深严防死守。一旦查出什么来,格杀勿论。

可偏偏还有人敢用。

替皇帝管理一切毒物的沅澧堂脱不了干系,主事者安沛宜难辞其咎。

“是舅舅上了年纪,力不从心了?”

“还是根本就没上心!”

又是一声重物委顿的巨响,殿外的宫人战战兢兢。

“上元节之前给朕查出来。”

“不然,节就不用过了。”

安衡搀着祖父颤颤巍巍走回宫门,马车顶已积上了厚厚的雪。

“祖父,喝口姜茶。”

安沛宜的手还颤抖,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心有余悸。

“孩子,你可能得快些长大了。”

“祖父?”安衡侧着头,不是疑惑皇帝下了什么诏令,而是向来连皇权也不惧的祖父,怎么会突然生出一股如雪般的苍凉。

“沅澧堂快没了。”

皇帝的人早就来交接工作了,不过安沛宜原先也没有这般兔死狐悲。

“还是我的祖父掌权时,那会儿安家如日中天。”安沛宜突然说起故事来。

安衡取下祖父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,满上姜茶后又递了过去。听祖父续道:“我的父亲专司查探之事,一众伯父也各司其职。突然老爷子去了,为夺家产,手足相残。我的父母不慎遭了暗算,那时我与你一般大。”

安沛宜唏嘘一声,又道:“我姐姐,也就是你外祖母。她接过沅澧堂来,凭借我们爹娘往日积攒的人脉与忠仆,多少撑起来了。为了与那时的主家权衡,生下你娘和姨母,还未出月子,便入宫保护那时的皇后。”

“外祖母很辛苦啊,也很厉害。”安衡称赞一句,祖父的脸色稍有缓和。

“然后沅澧堂便交给我了。我岂会还替安家卖命?你娘生来也是反骨,又莫名其妙与皇帝相好。皇帝那时不过是个朝不保夕的皇子,过得连刚死的大皇子都不如。你娘求我帮她,帮皇帝。我想着反正也是给安家的皇子添堵,便里应外合。没想到真遂了我的愿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“后来的事,你多少也知道了。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”

“你可得攀好了太子这高枝。”安沛宜语重心长,“哪怕做个玩物,你也能荣华富贵一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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